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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五點，船停在索爾茲伯裡平原（Salisbury Plain）外的錨地，船上還有一半人在睡覺。
講師說今天天氣窗口很好，建議早去。
我是第一批下艇的人之一。
Zodiac艇還沒到岸，聲音已經到了。
不是單一的叫聲，是幾萬只王企鵝同時發出的混響，像一個巨大的、吵鬧的集市從遠處傳來，又帶著海風的清冽——奇怪的組合，但你立刻就知道那是生命的聲音，是大量生命在一個地方同時存在的聲音。
岸線越來越近，聲音越來越大，然後眼睛看清楚了：整片沙灘，從水邊到山坡底部，都是企鵝。
不是"有很多企鵝"——是整片地面都是企鵝，連在一起的，沒有空隙，棕白橙黃一整片。
我在艇上愣了大概三秒，才意識到自己的嘴是開著的。
Zodiac艇靠岸，工作人員伸手，我跨出去，踩在沙子上。
腳剛站穩，就有一只王企鵝從我旁邊約兩米處走過，完全不理我，脖子上的橙黃色在清晨的光裡鮮豔得像有光源。它走路的姿態是認真的、有目的的，那種神情讓你覺得是你打擾了它而不是它在面對一個人類。
講師說：不要主動靠近，如果它們靠近你，就站著不動。
我站著不動了很久。
在這之前，我以為我理解"十萬只"這個數字。
我不理解。
索爾茲伯裡平原的王企鵝群落超過60,000對——12萬只。站在海灘上，往任何一個方向看，地平線之前全是企鵝。低矮的山坡上，岩石縫裡，水邊，沙灘中央，企鵝嵌入了這片地景的每一個層次。
聲音是360度的。一只企鵝叫聲的細節完全被淹沒在總體的音場裡，只有當某只企鵝在你很近的地方仰頭大叫——求偶、宣告領地、找配偶——那一聲才會從整體的聲音裡分離出來，落進你的耳朵。
我試著數了一下面前大約100米範圍內的企鵝數量，數到300多只的時候放棄了。
繁殖季（11月 2月），沙灘上到處是幼崽。
王企鵝的幼崽覆蓋厚實的棕色絨毛，體型已經接近成年，但外形笨拙，像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大衣。它們站在那裡，有時扭頭看你，有時低頭盯著腳下的沙子，有時突然衝向附近的成年企鵝，用嘴拱它的嘴，要食物。
成年企鵝通常先躲開，被追到了才把頭低下來，把消化到一半的食物反芻喂進幼崽嘴裡。整個過程幼崽發出的聲音像是爭吵，成年企鵝的樣子像是無奈。
旅行者站在旁邊，沒有人說話。
在索爾茲伯裡平原待了將近三個小時。
中間有一段時間，我蹲下來，和企鵝保持視線齊平，看它們走來走去。
有一只——不知道什麼原因，可能是好奇，可能只是路線經過——從大約五米外朝我走來，腳步是那種習慣了在沙石上走路的步態，穩重、略微搖擺。
它走到大約一米處，停下來。
抬頭看了我。
那雙眼睛是深色的、圓的，在橙黃色頸羽的襯託下顯得很專注。我不知道它在看什麼，但它確實停下來，停了一會兒，然後轉頭，繼續走，融回了後面的企鵝群裡。
我蹲在原地，沒有動。
那幾秒鐘是整趟旅程裡我回想得最多的幾秒鐘。
不是因為它特別戲劇性，恰恰相反，因為它完全平常——一只企鵝在自己的地方走自己的路，短暫地和一個人類對視，然後繼續走。
沒有比這更完整的相遇了。
返回Zodiac艇之前，講師在海灘邊集合大家，說了一些話。
其中有一句我記到了現在：
"這裡每年冬天都是這樣，每年夏天都是這樣。在我們來之前，在我們走之後，它都是這樣。我們只是經過了。"
沒有人回答什麼。回艇的路上，大家都沒怎麼說話。
早餐已經準備好了。
有人端著咖啡坐在玻璃窗邊，還看著岸的方向。企鵝群已經看不清了，只是遠處的一片棕色和白色混在一起，和山坡的顏色融為一體。
有人在日記本上寫著什麼，寫了很長時間，然後合上本子，把筆放進口袋。
有人說，出門的時候跟家人說這趟旅行會讓自己"開闊眼界"，現在坐在這裡，覺得那個詞太小了，裝不下剛才那三個小時。
我沒有找到更好的詞。
現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，我還是沒有。
但我知道的是：走四方22年來，每一批去南喬治亞的旅行者，回來之後都說了某個版本的同一件事——
"那個早晨，是我旅行生涯裡無法被取代的時刻。"
如果你有機會去南喬治亞，請認真考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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